京杭运河漫话
                                              胡志刚  中国地图出版社
     运河是中国人创造的人工奇迹,与长城那个奇迹所不同的是,运河至今仍在发挥着作用,焕发着古迹的光彩。长城的障碍今天可以逾越,运河如今依然部分地通航。我们祖先用血与汗挖掘的运河,可以说把“人—地”关系推向了极至。这种智慧的运用,极大地影响着中国社会的各个方面,纵观历史,我们会看得更清楚。
一、运河开凿的社会历史背景
    春秋时期所开凿的运河只是沟通邻近的江河湖泊,真正沟通流域间的人工运河的开凿是从春秋战国之交开始的。吴国开凿的古运河“邗沟”,为吴王夫差北上齐晋,争霸中原的水上通道。吴国强大的水军力量凭借邗沟从长江入淮河,沿支流而上打败齐国,又循此径与晋争雄。可见,邗沟对吴国的争霸起了很大作用。另一条古运河是鸿沟,是战国中期魏国迁都大梁(今开封)后开挖的沟通淮河和黄河的运河。鸿沟的开浚对魏国的政治、经济、军事发展起了重大作用。还有开凿于秦始皇33年的灵渠(兴安运河),不仅加快了进兵岭南横扫六合的军事进程。迄今仍在发挥着其沟通长江与珠江两大水系的巨大作用,是我国古代的一项彪炳史册的伟大的水利工程。隋代,在前几代不断兴建和维修基础上进一步完善了以洛阳为中心的大运河。隋文帝兴兵伐陈,对旧邗沟进行全面整修。隋炀帝时都城由长安迁到洛阳。为加强北方边防开凿永济渠,引沁水,连淇河、卫河等天然河道,经天津海河溯永定河至北京以南的涿州。后来又在三国东吴的工程基础上,加工开凿了江南运河,沟通了长江和钱塘江水系。可以说隋代修通了举世闻名的南北大运河。隋时的运河不仅是经济的,更重要的是社会军事方面的需要。三国、两晋、南北朝300多年的分裂与战乱,各国的争雄,取决于军事实力和军队的有效调动,这一时期,运河发挥了巨大的军事作用,促进了政治格局的改变,并为日后的隋唐统一与社会的长治久安奠定了良好的基础。隋唐的统一与政局的稳定,带来了社会的大发展,漕运逐渐形成了一种经济制度,延续了1000多年,在某种程度上,直接关系到都城的生存和发展,乃至社会的发展。甚至,我们可以从运河的废弃和开凿,看出都城的兴衰和朝代的更迭。唐定都长安,但由于三门峡险阻,漕运不畅,逐渐使长安都城重要性日益减弱,以后五代的梁、晋、汉、周与北宋皆定都于汴京(今开封)。长期战乱,黄河以北农业备受摧残,北宋时,几乎全赖运河维持都城的生命。以后的元、明、清三代,在北方定都,也在一定程度上倚仗运河。 运河,从早期争夺霸权之用,逐渐衍化为朝代的生命河,许多朝代从某些方面而言,因漕运兴而兴,因运河废弃而亡。可以说,运河的漕运是一个朝代生命的脐带。
二、京杭运河是对河湖合理、充分利用的典范
   京杭运河是世界上最长的人工运河,不少 人以为它完全是靠人工开挖出来的,实际并非如此,而是仰赖我们祖先的智慧,把不少的天然
河流、湖泊连接在了一起。虽然历史上的运河并非今天的运河走向,但仍然凭借天然的河道和湖泊进行营建。运用河流补充运河水,使河湖沟通并通航,以解决运输问题,在远离现代的古代,以漕运代替车马运输,也是我们祖先智慧的显示。大量地借用已有水道,不仅省时、省力又省钱,而且最重要的是解决了运河需水问题,也许这样会使航程加大,但就整体而言,无疑利大于弊。今天运河的走向,基本是元朝时奠定的基础。从现在的地图上,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自钱塘江向北依次是太湖流域密集的河网、长江、淮河、高邮湖、骆马湖、微山湖、昭阳湖、南阳湖、黄河、漳河、卫河、海河、潮白河。运河在江苏、山东境内贯穿一连串的湖泊更是清晰可见。应该说,这条运河的选址是非常科学而又节俭的。对原有河湖的利用,是将其沟通、加深、加宽,成为可航船的河道。但是,运河并非是水平的或从一头流向另一头,而是不同河段水的流向不同。因此,运河还兼有灌溉、防洪和排涝之利。运河要全段通航,必须解决水位问题,于是先辈们用盘山公路式的河道减缓水流并用一道道闸坝控制水位,这在古代是非常了不起的创造。我们在此可以遥想当年漕运船队横渡江河的伟大而又壮观的场面。
    值得注意的是,目前的运河河道在湖泊的地段并没有完全在湖中,如高邮湖一段,没有单独的运河河床。湖泊易淤积泥沙,船在湖中航行,易出事故,到明代,此湖东面另辟运河河道,才使运河与湖分离,船只有了单独的运河河道。运河地势的升升降降,使水流不时发生变化,这是因为运河不同河段分属不同的大小流域。这种跨多个流域,对水进行有效运用,在今天看来依然是智慧高超,令人叹服。北方比南方缺水,要解决北方运河水位,才能通航。为此元朝学者郭守敬,引北京北面山区白浮泉的水,流向瓮山泊(今昆明湖),以此调节运河的水量,使运河的货船直入京城(即元大都)。
三、自然河湖对运河的影响
   运河是对自然河湖高度智慧的利用,相反,自然河湖也无时不在对运河产生影响。虽然运河是对水的智慧利用,但人毕竟没有完全驾驭水,即使是在今天,仍然如此。对运河影响最大的河流莫过于黄河。黄河所挟带的大量泥沙和洪期的桀骜不驯,使运河无所适从。元代海上漕运,就是对陆上漕运的补充。那时黄河严重影响了漕运,后因海上漕运风急浪大,事故频发,又不得不致力于陆上的漕运。黄河决堤,夺淮入海,奠定运河今天南北走向的基础。
    唐代定都长安,偌大都城,关中粮食供应不足,不得已将江浙米粮以漕运方式运抵都城,无奈黄河三门峡砥柱的险阻,使洛阳至长安的漕运极为困难。开凿砥柱收效很小,不得不水陆兼运。三门峡的险阻,限制了漕运,使以后建立的几个朝代不得不定都洛阳。这样,洛阳以西至长安的运河和漕运便逐渐被废止了。北宋,黄河决堤北流入津,东流入海,七八十年间两种流向相互交替,一直到北宋灭亡。南宋,黄河仍多次决堤、南迁,夺淮入海。黄淮合流,洪水泛滥成灾。北宋常修卫河,以通漕运。黄河的频繁大改道,给运河漕运带来了极大困难,甚至不得不停止。金、元、明时期黄河在南部又多次改道。围绕着黄河改道问题的运河治理,展开了一场又一场智慧的较量,以防止黄河泛滥和淤积影响运河。公元1351年,朝廷派贾鲁治河,发军民17万人,采取分疏黄河河道,疏浚淤积,堵塞决口等措施。其中曹县黄陵堵口工程曾多次失败,最后用27条大船装满石块,沉船截流方告成功。同时,为解决漕粮问题,屡屡在北京周围经营屯田,甚至大规模经营,但也因海河灾害无法控制,而不能供应都城。另外,开辟海运,也是不得已的办法。兰考北的铜瓦厢以下,黄河自由泛滥20年之久,清光绪元年(1875年)始筑堤防,后堤防逐渐形成,构成现代的黄河,大运河也被黄河阻断,只能分段通航,清光诸二十六年(1900年),漕粮改用机动船和铁路运输,1901年漕粮又改为折色(折合银两上缴),漕运也慢慢结束。运河如今依然被高起的黄河所阻,黄河以北的南运河从70年代起逐渐干涸消失了；北运河和通惠河主要用来排泄北京的污水。然而地图上的京杭运河依然南北贯通,科学地讲,是不符合实际的,为什么没有断绘呢?恐怕是难以割舍的感情。如果从表现北方缺水的角度,以事实警醒世人,表示运河断流也是完全需要的。要说运河的功能,现在除济宁以南,运河还发挥着古老的运输功能外,济宁以北则完全失去了。北方运河何以失去原有功能?当我们历史地看待这个问题,就不难发现,京广、京沪铁路夺走了大运河的生意,京津公路取代了北运河的地位。如果没有铁路和公路运输的发展,我们如今也依然会沿用古人的方法营建运河。但是,无论如何,南运河还应流淌,通惠河、北运河也不应是排污河。
四、运河对社会和文化的影响
    运河归根结底是社会和文化的产物,必然影响着中国社会和文化的诸多方面。我们且不说其军事上的作用,也不说对朝代更替和都城变迁的巨大经济影响,仅从其两岸城市的社会和文化现象,就可以知道运河是沟通社会和文化的大动脉。运河不仅使富庶的广阔地带与历代京城连接在一起,在运河两岸还涌现出许许多多的历史名城、名镇:杭州、绍兴、苏州、无锡、常州、扬州、淮安、徐州、济宁、德州、沧州、天津、北京及嘉兴、镇江、高邮、沛县、临清、泊头、武清、通州。这些名城名镇与运河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它们与运河的兴衰相伴相生,可以说运河养育了这些城镇。运河两岸的城镇,把运河沟通而带来的诸多文化现象都凝结在自己的城市生活中,至今我们依然可以看到。北京紫禁城的蟠龙柱、金砖、青砖、还有城区的缎库、瓷器库、灯笼库,以及海运仓、北门仓、南门仓、东门仓、禄米仓等许多物品、建筑材料和地名都是运河带来的产物。济宁,自元代打通了南北直达的运河,一跃成为运河重镇,迅速繁荣起来。不产竹的济宁,有了发达的竹器手工业,就是江南文明由运河带来的。玉堂酱园——姑苏老店牌号在济宁扎根,闻名遐迩……
    聊城,人们又叫它凤凰城,因漕运而成为运河的九大商埠之一。那里有现在少有的古戏楼,据说比皇家的戏楼还精致。有保留下来的山陕会馆,之前还有过苏州会馆、武林会馆、江西会馆、赣州会馆等……在运河畅通的年代,聊城是驰名的商埠,又是一座文化名城。天津到北京的运河旁,有个地方叫河西务,特产大油饼。油饼为什么这么大?那是当年运河上拉纤的人多,卖力气的苦力饭量大,吃着方便,就这么着传下来了。运河对沿途城镇的历史文化的影响是深远的,有些文化现象至今还保留了下来,而更多的文化则是深入在运河人的心里,扎下了根。他们伴随运河生活,运河成了运河两岸人们生活的一部分。但是历史并不是一成不变的,本世纪以来,运河衰落和断流及河水的污染,让人感到痛心和伤感。
   80年代后期播出的《话说运河》牵动了亿万人的心。那不是地理专题片,但让人了解了许多运河的事,其内容非常精彩而又引人深思。不妨摘录解说词中几位作家对人地关系启示性的阐述:(微山湖)陆上是人家,水上是人家。凡是人家必有喜悦和欢乐,也有烦恼和忧伤……可如今这水(指严重污染)弄成这样子,还叫水下的生灵怎么活呢?还叫水上的人家怎么过呐?……空旷的河床(指南运河),像干裂了的嘴巴在大声疾呼着“渴!”……在拍摄杭州段时,一位在运河边生活了一辈子的老大娘对《说话运河》摄制人员说:“这条运河有什么拍的?这条运河又脏又臭,蚊子、苍蝇又多,有什么拍的?”……运河与人之间的关系,从这些话语,我们不也会理解很多吗?如果没有运河,又会怎样呢?!运河,不仅运兵、运粮、运客、运货,更重要的是促进了我国南北方的文化交流,促进了中国的统一,在某种程度上,还改变了一定时期内我国的政治格局。
    京杭运河所反映出的“人—地”关系极其复杂而且又令人振奋。通过历史的错综复杂的关系,我们会发现文化的产生及历史渊源。京杭运河对我国各个方面的影响,至深至远,有的是可见的,更多的是融进了我们整个民族文化的血脉之中,变成了一种精神。
                                                                                        《地理教学参考》 1999年1-2合期